以豁达和幽默面对癌症

梁定谋先生(胰脏癌、肝癌病人)、Daniel 和 Phyllis (照顾者)

访问:王荣珍女士

资料整理:胡宝玲女士
刘美莉女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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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:

胰脏癌俗称 「silent killer」 (沉默的杀手),听见了令人不寒而慄。患上胰脏癌之後更患上肝癌,前後经历数次手术。相信大家听见了都摇头叹息、觉得当事人实在是太不幸了。但是当我访问梁定谋先生的时候,从头到尾都是笑声不绝,他的乐观和幽默感深深感动我。当然他能够在过去十多年成功击退癌魔,亦有赖爱他的家人——一个组织严谨的照顾者团队。

第一部份——胰脏癌
第二部份——肝癌
第三部份——心路历程
第四部份——幽默感的威力
第五部份——照顾者的心声

第一部份——胰脏癌

王:Kenneth,今天很感激你接受我的访问,同时亦要感谢你的两位照顾者 Daniel 和 Phyllis 陪同你来。

梁、D、P: 不用客气。

王:首先可不可和我们谈一谈病发的经过?

梁:或者由我儿子Daniel (D) 和女儿Phyllis (P) 代我讲。因为那些科学的名词我都不太记得。

D:事情应该由2009年说起。那一年夏天我们(爸爸、妹妹Phyllis和我)一同前往美国探望我的姐姐Josephine。在旅途中的一天,爸爸告诉我们他的小便呈现褐色。回到香港之後我们便陪他见家庭医生,经诊断後这是一个小问题,不过是因为有胆石而且很快便治愈。但不幸的是在同一时间,检测到他的 CA19-9非常高,这是一个用来评估胰脏癌的癌症指数。在进一步进行磁力共振和电脑扫描之後,确诊为胰脏癌。於是医生便转介爸爸到玛丽医院看肝胆胰外科专科。

专科医生在详细检查之後,告诉我们幸而肿瘤尚在初期,所以并不大,可以进行切割手术。结果在2010年进行手术。那个手术名叫 Whipple Operation (胰十二指肠切除术),除了切除胰脏的头部之外,还要切除部份十二指肠和胆囊,是一个非常大的手术。医生最初估算需要的手术时间是8小时,但最後却用了13小时。

手术後爸爸在医院住了数天ICU(深切治疗部),之後差不多一个月才康复出院。

不过我们还是非常感恩,因为医生告诉我们胰脏癌是一个 silent killer (沉默的杀手),通常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很迟。而爸爸今次因为小便有问题而能及早发现,兼且可以进行手术切除,实在是不幸中的大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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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份——肝癌

在手术後爸爸一直接受医生的定期监察。到了2015年,医生告诉爸爸, 他的癌指数 CA 19-9 又有上升迹象,在磁力共振等检测之後,发现在肝脏有一个小点。经化验後发现这和当年胰脏癌的癌细胞种类一样,换句话说是扩散了。医生说他有一些意外,因为通常过了五年癌细胞转移的机会已大大减少。但事情已发生了便唯有接受。之後医生替爸爸进行肝脏癌细胞切除手术。由於範围不大,只是切去爸爸肝脏边缘的一部份。

可惜过了一年多亦即是2016年,爸爸的肝脏又再次有癌细胞出现。医生建议爸爸再进行手术。这次切割的範围很大,整体上爸爸的肝脏只剩下约30%。

到了2018年,检测又发现CA 19-9有上升趋势。在磁力共振检查之後发现肝脏又再有癌细胞。这次医生说他不建议再做切割手术,因为他在爸爸的肝脏发现有黏连的迹象,如果再做手术便很难处理。他介绍爸爸进行一种名叫 ablation的手术。这大概是用一种「烧焊」的形式把癌细胞消灭。爸爸接受了这项手术,之後被转介去见一位肿瘤科医生,替爸爸进行监察。

(註:射频消融术(ablation)

射频消融术是一种较新的治疗肝脏肿瘤手术,适应症包括原发性肝癌和转移性肝癌。

治疗的概念是借助电子技术进行局部加热,使肿瘤组织坏死。根据肿瘤大小及位置,可经皮穿刺或开腹进行手术,并同时使用超声波引导电极及监视肿瘤的消融程度。这种手术目前已被广泛使用, 对於小的肿瘤效果和肝切除相约 。)

肿瘤科医生在研究过爸爸的病情之後,建议他接受化疗以减低将来癌症复发的机会。他还建议爸爸进行基因检测,看看可否接受某些标靶治疗。为了进行这些基因检测,我们便回去玛丽医院寻找当年从爸爸身上切割出来的组织进行化验。可惜在化验之後发觉并不适合。不过依然可以接受一种名叫TS-ONE 的化疗。

这个治疗持续了八个月左右,在期间医生很小心监察爸爸的身体状况。治疗带来一些副作用,例如皮肤、手指甲和脚趾甲变黑,但大致上还可以。幸运的是在这段期间爸爸虽然觉得疲乏,但胃口和大小二便还正常。

在治疗之後爸爸休养了半年身体才康复,皮肤也不再呈现那些黑色。

到现在爸爸还是每个月定期覆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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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份——心路历程

王:Kenneth ,我听到这麽迂迴曲折的治疗过程都觉得胆颤心惊。大家都知道胰脏癌是一种很严重的疾病,死亡率也高。当你知道自己患上的时候你怎麽去面对?

梁:我相信我和所有病人一样,一开始是觉得何必偏偏选中我—- Why me? 但是事情发生了便发生了,医生告诉我有手术做好过冇手术做,我便同意做手术。

到了第二次——即是发现肝癌之後又要做手术,我是有些怀疑的。我当时觉得我已做了Whipple 那样霸道的手术,还有没有能力再去承担这个手术呢?不过那时候家人都劝我做,我便唯有顶硬上。

王:有没有很愤怒?

梁:我没有太多的愤怒,有的只是无奈。很多人问我怎样「对抗」癌症,其实我细想,我从没有激烈的「对抗」。事情要发生便发生,作为病人我需要接受。

我常常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:作为病人的责任便是积极接受治疗;作为医生的责任便是儘量为病人医治;而我非常庆幸我有三个子女悉心照顾我。

简单来说「病是自己、医是医生」。我有时安慰自己,其实我也是蛮幸运的。我告诉朋友:我每次去见肝胆胰外科医生,便觉得在他面前有一把刀和一把义,随时準备「劏我」。不过其实有得劏亦不是坏事。平常心面对便是。

总之有得劏便劏、直到冇得劏;又或者是有得劏但竟然幸运到有比劏更好的治疗方法。

(註:「劏」是俗语,指手术治疗。)

王:你也真的应该感谢医学昌明,除了手术还有那麽多的治疗方法。

梁:是的。我实在非常庆幸有机会接受这些治疗,兼且生存到今天。

2010年我病发的时候是73岁,现在我 83 岁了,已赚多了很多日子。而且我很庆幸我到现在还行得走得、更决定「唔再谂咁多」,只要有一天快乐便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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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份——幽默感的威力

王:你告诉我你今年83岁,於我看你完全是一个健康的人,甚至好像「後生」过83岁。很难相信你之前受了那麽多的折腾,兼且在鬼门关前徘徊。

梁:多谢你的讚赏。可能我「冇老」是因为我「冇脑」。(笑)

现在留在我身上的印记好像是在替汽车公司买广告——有 Benz logo,这是第一次胰脏癌手术留下的;而第三次肝脏手术之後则留下一个Lexus logo。我常和我的仔女说这已经足够,不需要再开刀,再加多一个 Audi 的 logo。

(註:「Benz、Lexus 和 Audi 」均是汽车公司的名称,Benz 的标誌( logo)是一个圆圈中有一个和英文字母Y字相似的图案;Lexus 的标誌是一个圆圈中有一个和英文字母L字相似的图案;而Audi 的标誌则是由四个圆圈叠成。)

王:你实在是太有幽默感,我从来没有想过疤痕可以用如此有趣的方式去形容。

梁:一个人应该开开心心。我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非常幸运,患了这麽严重的疾病到现在还在此接受你访问。我觉得一个人除了长命之外,一定要有quality of life (好的生活质素)。我现在还行得走得,每天都坚持走6000步。今日要接受你的访问仲未够数,迟啲要去「补课」。

同时我觉得要及时行乐, 80岁那年生日我因为要做化疗便乖乖在家休养,到了81岁我完成所有疗程之後,我便和家人坐邮轮去阿拉斯加。我觉得生命需要有盼望,需要努力活好每一天。同时金钱是身外物,有得使便使。

其实做人不要想太多,有时「懵查查」是一个 blessing (祝福),不知道就不用忧心那麽多。

其实做人真係「讲唔埋」,我有12个兄弟姊妹,这几年有患老人病的、有中了风的,均来问我应该如何处理。回想在10年前我患胰脏癌时,他们都健健康康,而我则担心我会很快消失。人生根本「冇得计」,何必担忧那麽多?

千万不要想负面的东西,有空便儘量找朋友陪伴。我有两个同学会,一个是中学一个是大学,大家相识了数十年,常常在一起「饮饮食食」,「嘻嘻哈哈」便开心的渡过一天。我的仔女叫我这两个会做「老饼会」。

王:心境愉快的确能令身体健康。说笑可令人轻松、增加正能量。你这麽有幽默感,常常有金句,除了娱乐自己还娱乐到其他人,真可封你为「金句王」。

梁:如果你问我的仔女,他们不会说我是「金句王」,顶多说我是一个「烂gag王」。

(註:烂gag是俗语,指愚蠢的笑话。)

王:你可有任何宗教信仰?

梁:我从小到大都读教会学校,而我亦喜欢研究不同宗教,但是我却没有任何宗教信仰。

D:爸爸没有任何宗教信仰,但他为人非常豁达,没有一般老人家对死亡有taboo(避忌)。妈妈过身的时候,我们需要为她安排身後事,爸爸完全没有迴避还积极参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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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部份——照顾者的心声

王:Daniel 和 Phyllis 可否谈一谈你们怎样陪爸爸走过这段艰难的路程和你们之间的分工?

D:其实最主要的照顾者应该是Phyllis,因为她和爸爸住在一起,所以每天张罗服药、膳食等都是她的责任。可幸的是我们住得非常近,所以我每天早上可以到他们的家中一起吃早餐,之後驾车和爸爸一起回写字楼。因为我们做的是家族生意,所以我们是在同一个写字楼办公的。

王: Kenneth 你已经83岁还每天上写字楼,实在是太厉害了!

梁:哈哈!其实我的工作就是看着他工作。一个人整天在家怪闷的,我在这裏看看报纸,check check 电脑,亦方便出入和朋友饮饮食食。

D:是的!爸爸就是要看著我不准我偷懒。

所以你问我和妹妹的分工,简单来说可以是日更是我、夜更是妹妹。

王:Phyllis 或者你谈一谈你是如何照顾爸爸的?

P: 其实爸爸第一次做手术是2010年,那时妈妈还在世。妈妈是一个非常能幹的女性,听到有什麽可以帮助到癌症病人的她便去张罗回来给爸爸尝试。同时她非常有组织能力,把所有资料整齐记录。不幸的是妈妈於2013年过身,之後我便负责照顾爸爸的起居饮食。不过由於妈妈之前已经做得很好,我只需要萧规曹随便可以了。

王:在艰苦的治疗过程中要作不同的决定。请问这些决定是由你们主导,还是由爸爸主导?因为我见过很多老人家的子女,他们都不敢和父母讨论病情,怕他们受不了。

P: 在我们家中完全没有这个问题。虽然爸爸说好多嘢「唔知好过知」,其实他很「心水清」,完全明白发生什麽事。我们亦觉得坦诚是最好的。所以每一次有一个问题湧现,我们便会很理性的去讨论,衡量不同解决方法的优点和缺点,然後一同做一个决定。

有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,就是陪伴。当爸爸需要去医院覆诊的时候,我和哥哥便很努力的安排工作陪他去。因为我们觉得在这些时候支援是非常重要的,不要让病人觉得他要 face the problem alone (单独面对问题)。而每一次覆诊之後我们必做一份详细的报告。

王:我见到你们就了解到在治疗旅途上,家庭支援是何等重要。就是因为有你们的悉心治疗、关心和陪伴,所以Kenneth 能够比较容易走这段艰苦的道路。见到你们融洽的家庭关係我便想到一个英文词彙,就是「 closely knitted」。

梁:「Closely knitted」 我就不知道是不是,我倒觉得他们是「 loosely controlled」(不受控制)。(笑)

王:你又再一次给我金句,我真是觉得你是一名老顽童。不过我真的很欣赏你的豁达和幽默感。访问你令我了解到在面对人生困境时,豁达和幽默感是非常有用的。

今天非常感激Kenneth, Daniel 和 Phyllis 你们一家人接受我的访问。

梁、D、P: 不用客气。

(於2021年4月定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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